F04“短-长结合”的森林资源开发模式（三、林下经济的短周期开发）

今天终于来到大家比较关心的林下经济。概念不用多说了，利用乔木行株距之间的空间来开战种养殖等多种有经济效益的业务。传统林下经济中把森林旅游康养也纳入其中，但我坚持认为应当把森林旅游康养归于森林空间收益，两者看似相似，其实并不完全相同，在之后一节会讲到。

先让我们来看一组经济数据。

对比全国森林总面积约42亿亩，人工林面积约13.8亿亩。考虑到人工林也并非全部适宜开展林下经济，可以认为三分之二可用面积均已开展了林下经济，但实际在工作开展中未开展林下经济的林区我认为还是相当多的。

从自然资源部发布的数字来推敲当下林下经济的收益情况，6亿亩对应一万多亿元，也就是年亩均两千元左右。

年亩均2000元，还是产值，并非利润，这个数字理想吗？不能说很差，因为如果对比储备林一万元投资三十年还款的周期来说，每年每亩如果能产生个两百元的利润（姑且认为10%利润率），三十年也能产生个六千元利润，似乎还过得去。

但我们认为，作为林业生态中除了木材之外最重要的收益场景，仅仅志向如此的话，撑不起我们所说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所以，我们姑且先拍脑袋地给林下经济的收益定一个目标值。每亩每年5000元以上的产值，至少500元以上的利润。（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保守最低的标准）

这个数字指标虽是拍脑袋，但也并且没有依据。对比我们之前探讨的林上和主径材的收益，林上采摘（如东北红松）年亩均就是五六百元收益；橡胶、桉树是全球公认的收益模型，也是年亩均五六百元。木材，我们依照储备林（以大径级木材为核心收益）一万元每亩的投资强度，连本带利按三十年周期倒退，也是年亩均五百元左右。

所以，我们人为强行为森林资源开发设定了一个标准，涉林的每一种业态，年亩均都不低于这个收益。这样在几十年的森林可持续经营周期内，任意一个业态的培育成功就能保障森林资产经营无风险，每加多一个业态培育成功则是额外净利润。

开篇说了这么多，目的就是让我们所有的林业从业者能够在森林资源开发经营中建立一个“年亩均五百元”的绩效指标概念。

我们接下去也将依照这个标准为底线去探讨林下经济的各种产品。

林下经济能干点啥？抛开旅游康养（上面说了，这个归纳于空间业态会更好）通常的业态你不需要专业学过林学或者农学也能想得到。无非是种植养殖为主。那就让我们先从传统的来探讨，继而再来探讨有没有一些特殊的另类的业态。

首先是养殖，传统的就是养鸡，养鸡最常用的林地是竹林地，所谓的“竹林鸡”。竹林养鸡能够将养殖业与竹林的营造林搭配得相得益彰，可以减少竹林抚育工作，减少竹子病虫害还能给竹子提供额外养分。但竹林不是我们主要探讨的乔木林场景，且竹林养殖模式已经较为成熟，因此不多花篇章来探讨。

林他林地当然也有很多适合养鸡，比如桉树，由于“抽水机作用”，桉树很难发展大多数的林下种植，因此养鸡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林下养鸡的收益多少呢？我们一起来看看不同密度养鸡的收益模型。

其中，肉鸡出栏120天，蛋鸡则要一整年，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短周期的业态，收益不算高，但管理得当，适配好好对鸡的抓啄等破坏因素不敏感的树种，反而对林木生长有一定帮助，不失为一个稳妥的业态。

林下养蜂是一个对管理、技术要求均比较高的的业态。普通中锋一箱利润约1000元，一亩地可养殖12-15箱，年利润可达万元。养蜂还必须配套种植蜜源植物，很多蜜源植物本身就是药材，因此养蜂同时还能获得药材收入，并且这些蜜源/药材植物因为蜜蜂存在还会形成较大幅度的增收。因此加上药材收益，年亩均收益可以奔两万元去，还是比较可观的。

林下养殖还有昆虫和林畜，前者常见的如地龙，土元；后者如梅花鹿，林麝。这些收益均较为可观，且养殖类普遍周期较短，地龙土元是按天来算的；鹿麝均是2年左右性成熟期，这些看似都是属于“挣大钱”的买卖。

那么我们不仅要问，为什么我们身边从事的林下养殖的老板们，真正挣大钱的并不多呢？

我分析，有以下几点原因：

一是投入不够。动物不比植物，动物是有情生物，它们对环境、空间以及情绪等因素更敏感。因此良好的养殖是需要悉心的照料，也就是需要更好的设施环境等基础设施的。普通小农企业没有能力进行大额的基础建设投资自然动物的存活率和长成条件不佳。

二是加工能力不足。山里的土蜂蜜和超市精加工蜂蜜价差可达几十倍；地龙土元普通养殖户不懂如何加工利用，卖原料价格被采购商牵着鼻子走；鹿麝等大型动物要做到全资源加工利用以及特定部位转化为名贵产品才有好的利润，普通种植户显然做不到。

在过去三十年，农村土作坊生产和城市精深加工产品工艺差距不大的年代里，林农、合作社、乡镇小企业可以获得一定的最终市场定价主导权，把整个产业链中的加工利润也部分地攥取在手上（因为彼时市场对加工工艺要求不高，市场终端商家更愿意让林农就地粗加工后自己贴个标就上渠道去卖）。举个例子，我以前就经常在吉林的人参市场自己挑参切片，然后当场选几个漂亮盒子装好贴个“高级滋补品”的标签就拿去送人，看着也相当不错。然而时代推演至这些年，大健康产品在消费市场的竞争格局和逻辑已不是如此，更多精深加工产品和精细化打造的IP在资本加持下蜂拥而入，他们往往都有自己的现代化工厂，传统林农合作社便失去了原本再加工链条上的生态位置，退回到仅仅完成一产的原料供应，失去了更高利润区间的话语权因此哪怕是再有价值的产品，一产从业者也很难挣到钱。

以上这段感想看似与本章节主题不甚相关，但也显示出两个问题。一是只有全产业链的投资者才能真正做好林下经济，单单种养殖很难赚取足够的利润。二是必须要有新的机制来替代过去的“农村合作社、订单式种植”等传统模式，必须要有更符合现代市场经济和商业模式的联农带农机制。关于联农带农机制会在后面的篇章来探讨。

让我们来总结回顾一下林下养殖业态，鸡鸭鹅这类食用类家禽养殖有着虽不算高但较为稳定的收益。以药用为方向的养殖类业态本身是具有较高的利润的。但是从未来发展方向看，这已经不是单一小农经济可以撑得起的了，必须是现代化大资本全产业链投入。

我们再把目光转到林下种植领域。林菜、林菌，林药。前两者都是短周期的业态，林药我们得专门好好说道说道。

林菜：山野菜为主，有着保鲜时限的刚需，再结合口味喜好因素，因此林菜主要面向本地市场。因为本地人消费为主，故而这个业态的收益必然不会高。

林菌：分为食用菌和药用菌，后者可实现很高的亩均收益，但对下游渠道销售要求高且在种植端前期投入成本及技术要求也较高。

我们看似林菌的收益极高，其实真干下去面临很多风险。首先收益虽高但投入也高，亩均要上万至好几万。光这一条挡住了大多数的小农户。其次管理风险，就拿收益最高的灵芝来说，好的可以林下仿野生种植的菌种是需要驯化培育的，合适的菌材（木椴）并且需要灭菌等处理，喷粉的收集（因鲜菌并不值钱），孢子粉的破壁加工和运输等等哪个环节处理不当亩均几万元的投资就会打水漂。

所以，从高收益林下经济业态我们可以看出，依然还是在养殖那段所说的逻辑，现代化（高科技）大资本全产业链。

林药：很值得探讨的话题，也有一定的社会敏感性。谈到林药，似乎就是林下仿野生种植中药材，常见的就是大品类的喜阴中药材，如黄精，白鲜皮，防风，平贝，刺五加，人参等等。但我们要说一个有争议的话题，全国轰轰烈烈的林下仿野生种植中药材有多少是成功的挣了钱的呢？很少。究其原因，有以下几点：

林下中药材绝大部分并非短周期业态，植物特性决定了，喜阴不接受大量光合作用的植物必然生长缓慢。常见的林下中药材品种一般都要四五年以上才能进入采收，白鲜皮，林下参都要突破十年。越长周期就面临越是巨大的投资风险，特别是培养一个生命这种业态，生命的长成牵扯到各种因素，一招不慎就会失败。
林下中药材产量远不如耕地，由于“得地率”的原因，通常来说，一亩林地的药材产出量是耕地的三分之一。这也就意味着管理成本是远高于耕地种药的。
林地的种植管护成本高于耕地。由于林地不像耕地一张平面一马平川（当然高纬度地区大平原的某些疏林地立地条件与耕地没太大区别），受地形坡度植被各种原因无法开展机械化作业，因此林地种药的种植及管护成本远高于耕地。
当前中药材流通市场上很多品种优质优价并未真正形成。高成本投入并不能收回对等的高回报。某些品种虽然形成显著价差，如三七，人参，林下与耕地产物价差很大。但市场对高端品需求量不足，药厂投料生产或用于提取萃取的原料基本都是采用性价比优的产品，且并不影响药品保健品最终疗效（都是提取有效成分）。

所以单纯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传统林下中药材种植并非一个很好的选择，当然这个结论带有很大的争议，并且和当下学界对于中医亡于中药的使命感相悖。要解决这个问题，有赖于中药界从市场终端开始建立分级定价的优质中药溯源认证体系。只有市场端认可了优质中药对应的高价值，才能在种植端形成足够的利润去支撑林下和中药材产业的投资。

然而，林药绝非只有中药材，事实上，传统中药材或者说基于中医逻辑的药用植物利用仅仅占林药的一小部分。我在不同场合说，森林是地球的最大天然药库（另一个是海洋，但不及森林），人类是从森林中走出来，森林中自然蕴藏着守护人类健康的形形色色的灵丹妙药。

首先我们树立一个基本的概念，所有的动植物都有药用价值，基于这样的概念，林下经济开展林药培育就有非常多的路可以走了。

第一个思路是蛋白方向。蛋白质是人体功能的基本元素，中国又长期缺乏优质蛋白。其中植物蛋白在健康方面远优于动物蛋白（植物蛋白在健康寿命延长、慢性病预防及环保方面显著优于动物蛋白，动物蛋白在必需氨基酸供给和生物利用率上不可替代，但动物蛋白是炎症的主要原因。）。

蛋白供给主要来自于林下经济中的草本类植物，因为草本类植物的蛋白含量远高于乔木树木。

草本类植物的特征就是生长快周期短产量高种植管养成本低，下游产品转化难度不高且无需医药监管。

以食叶草为例，大约年亩均3000元的种植成本，两个月即可采收，围绕蛋白提取和SOD酶提取利用年亩均可达数万元收益。

同时，食叶草还是优质的土壤改良剂，提取完的鲜草覆回土里可有效提升土地肥力。因此食叶草可以和上面讲到的中等周期的中药轮种，形成“短-中周期接力”的模式以及药材轮休轮作的快速调节作物。

只要打开思路林药的选择还有很多。

第二个思路是杂灌木和野草。我们在寻取特殊的药用植物时其实是有一些生物学规律技巧可循的。我们常见需要的活性成分是黄酮，皂苷，甾醇等类物质，其次就是一些特异性蛋白，所谓特异性蛋白最常见的是一些毒性物质，理论上，越是有毒的天然物质越是含有珍贵的特异性蛋白。我们考量，植物为什么会演化出这些毒性化合物，是为了抵御自然侵害，大部分药用成分源自于植物抵抗自然侵害（逆境）所产生的次生代谢物质。

遵循这个规律，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悬崖峭壁，风雪严寒的地方出好药。遵循这个规律我们也可以认识到，有时候路边司空见惯，环境恶劣的地方顽强生长的植物其实骨子里都藏着优质化合物。

举一个我常说的例子，苍耳子，男孩子小时候应该都玩过，路边随处可见，无惧环境，野蛮生长，本身进化成这个模样也是颇费了一番工夫的。

苍耳子种植成本很低（本来就是个无需多管的草根王），半年即可挂果采收，在传统中药中，用于治疗鼻炎是大大有名。然而由于在传统中药中本身应用赛道不是高价值赛道，自身有带毒性，所以在过去并未用得太广。

从我们的医学院的现代生物分析中，分离了苍耳子中一种特殊的活性化合物“羧基苍术苷”，这玩意干啥用的呢？说出来大家都喜欢，促进和刺激人体皮肤成纤维细胞生成胶原蛋白。不同于那些外补胶原蛋白的物质，这是正经八百修炼内功让你真正自体产生胶原蛋白。同时他还有很强的皮肤抗炎功效。

因此如果把它和外补胶原蛋白原料融在一起，打造一款内外兼修的胶原蛋白类兼具皮肤抗炎的护肤产品，那可想而知利润会非常高。

林下经济业态还有一些冷门的模式，比如利用现代生物科技进行林下堆肥发酵生产高品质生物肥。可以结合前述林下养鸡以鸡粪为原料，配以天然林业凋落物如树叶树枝等，掺加益生菌（如EM菌）进行发酵。利用林下空间堆肥，每立方成本不足200元，产出肥料价值超500元，资源转化率超80%，收益也是堪比黄金。

类似的产品在森林中可谓是千姿百态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地球演化几十亿年的历程，早为我们备下了丰富多彩的医药健康宝库，篇幅关系我就不一一列举。

从这些案例我们可以发现，打开思路，林下短周期业态可以做得非常出彩，并且是对林木长周期业态的完美补充。但是从这些案例我们同样也看到，要真正发挥它们的价值不是靠单一的种植卖原料可以实现的。

*常见的大宗产品（如黄精），普通种植户没有定价权，被中间商压价

*非常见的产品（如食叶草），要让普通种植户找到那些小众的买家并不容易

*高附加值产品（如灵芝），投资太大，投资风险也高，一不小心倾家荡产

*创新产品（如苍耳子），你自己不研发转化市场上没人这么干。

所以当前林下经济从业者大抵处于这么一个尴尬困境，干的好的案例基本都是自己有资金实力还有下游的产品开发和精深加工能力的。

所以我们看到，林下经济，乃至整个林业综合开发经营正在向现代化（高科技）、大资本、全产业链方向转变。

花了很大的篇幅列举了林下经济各种种养殖培育的案例，最后浅谈一下林下经济的“鸡尾酒”投资收益模式。

为什么叫做“鸡尾酒”模式呢？因为需要混合，而不是单一。

首先，过于单一业态除非你十拿九稳，不然会有覆灭风险，多业混合可以抵御风险。并且，如果你拥有的是一片较大规模的林地（如我们所持有的单一林地面积一般都在几万亩以上），单一业态往往并不能塞满整个林地的林下空间。

其次，要构建一个“短-短周期”结合或者“短-中周期”结合的交叉组合。

比如首先种植养殖6个月内的超短期品种，形成较快的现金流回收后开始投入18个月左右的次短周期产品，继而在这两者的良好现金流支撑下投入中等周期（5年内）的高附加值产品甚至中场周期产品（5-10年）。

换而言之，一个良好的商业模式是无法接受你在投入之后24个月内不产生现金流回收的。林业过去恰恰就是这个弊端。林下经济给了林业一个突破，就是能够以12个月为周期，甚至6个月为周期产生持续现金流，以此来支撑数十年的长周期经营。

所以构筑一个6个月的，继而插入一个18个月的，再插入一个3-5年的，再结合5年以上的长周期林业业态，这就是一个鸡尾酒的模式，也是林下经济对森林资源综合立体开发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贡献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