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ies · P08 | 原编号 F05(一)

天然来源生物医药

讲完食品和新材料,今天我们来聊一个让我最为兴奋的话题——天然来源生物医药。写这篇的时候,我脑海中一直回响着电影《阿凡达》里那个震撼人心的画面。

在潘多拉星球上,纳美人有一颗神圣的”生命之树”(Tree of Souls)。每当有纳美人生命垂危,族人就会将她送到生命之树的树芯中,万千发光的”木精灵”(Woodsprites)如星河般洒落在伤者身上,生命之树的能量就能让她康复。这个充满想象力的科幻画面,恰恰揭示了一个被现代医学逐渐遗忘的古老真理:

“人类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诞生人类生命的地方,必然蕴藏着守护人类健康的灵丹妙药。”

这不是诗意的浪漫,而是铁一般的演化逻辑。人类在地球上存在了约30万年,而我们的灵长类祖先在森林中生活了超过6000万年。这6000万年里,我们的身体、基因、免疫系统,都是在与森林的交互中共同进化的。我们呼吸的空气来自森林的光合作用,我们饮用的淡水依赖森林的水源涵养,我们吃的第一口食物来自林间的果实与根茎——我们的身体,在分子层面,天然地”认识”森林。

而森林为了自身的生存,在40多亿年的演化中发展出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化学防御体系。植物不能跑、不能躲,它们的武器就是化学。每一种树木、每一株草本、每一丛灌木、每一个真菌——都在千百万年的进化军备竞赛中,合成了人类迄今无法完全复制的活性化合物。这些化合物,有些能杀死癌细胞,有些能逆转衰老,有些能修复受损的神经,有些能重建崩溃的免疫系统。

森林,就是地球上最大、最古老、最智慧的药房。而我们,才刚刚开始学会”读”它的处方。

一、森林:人类诞生的母体,也是人类最庞大的化学分子库

要理解森林医药的价值,首先需要一个认知框架的转变:不要用”木材产量”来衡量一片森林的价值,而要用”分子多样性”来衡量。

据《天然产物报告》(Natural Product Reports)统计,目前人类从自然界中分离鉴定出的天然产物已超过20万种,其中约70%来自植物界,而森林生态系统贡献了其中的绝大部分。更关键的是,保守估计,地球上至少还有超过100万种天然产物未被人类发现和鉴定——这片”化学暗物质”中究竟藏着多少治愈人类疾病的秘密,没有人知道。

世界上第一个人工合成化学药物是1899年的阿司匹林。从那时起,人类开启了有机合成药物的百年辉煌。然而一个尴尬的事实是:过去二十年里,通过高通量筛选获得的”全新骨架”化学药物越来越少。人工组合化学的”灵感”正在枯竭,全球制药界不得不把目光重新移回大自然——在森林和海洋中,寻找地球40多亿年自然演化已经”设计”好的活性分子。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自1981年至2019年批准的全部小分子抗癌药物中,约65%直接或间接来源于天然产物。如果只看抗生素领域,这个比例超过75%。大自然,才是人类最伟大的药物化学家。

我在多个场合都讲过同一个理念:经营一片10万亩的森林,你的目光不要只盯着那些可以砍伐的木材——你要看得见每一片叶子里蕴含的黄酮,每一块树皮里包裹的萜类,每一寸根系里储存的生物碱,每一朵真菌里积累的多糖。理论上来讲,如果一片森林中所有的化学活性物质都被你开发利用了,这片森林带给你的收益将远远超过同等面积的黄金矿藏。

怎么发现?首先,通过林业外业调查,系统地记录你的林子里有什么树(树叶、树枝、树皮、根)?什么草(叶或根茎)?什么虫?什么微生物?什么鸟类和动物在此栖息(它们的代谢物和排泄物)?然后,把这些样本交给专业的天然产物化学实验室,让他们告诉你:这些物质含有什么样的化合物,这些化合物具有什么样的生物活性,以及能否通过化学修饰或生物转化成为更有价值的次级代谢物。

常见的活性成分类别包括:黄酮类(抗氧化、抗炎)、甾醇类(激素调节)、皂苷类(免疫刺激)、萜类(抗癌、抗疟)、生物碱类(镇痛、抗肿瘤),以及各种各样人类迄今无法人工合成的特殊分子结构。

一个特别值得记住的规律是:毒性生物往往是宝贝。越是能”毒死”别的生物的东西,越可能含着极为稀有的、功能强大的特殊蛋白质或化合物——因为毒性本身就是极端高效的化学武器,而这种”武器”经过精准修饰后,往往可以转化为针对癌细胞的”精确制导导弹”。

图1|森林拥有20万+天然产物,90%未被系统研究——这是地球上最大的未开发药库

1.1 案例:狼毒——从”五毒俱全”到百亿新药

让我们来看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狼毒。

狼毒(Euphorbia fischeriana)为大戟科多年生灌木状草本,高30-60厘米,主根肥厚肉质,含黄色乳汁。广泛分布于安徽、河南、江苏等地的山坡、草地或林下。全株有毒,尤以根部为甚。主要毒性成分为二萜类化合物(如狼毒甲素、乙素)及大戟甾醇,误服可引起呕吐、腹痛,严重时导致呼吸麻痹。

听起来是不是”五毒俱全”、避之不及?

然而这些毒性化合物,正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最珍贵礼物。狼毒甲素和乙素经过结构修饰后,展现出了强大的抗肿瘤活性——特别是对某些耐药性癌细胞株表现出显著的选择性毒性。同时,这些二萜类化合物在抗HIV、抗炎、免疫调节等领域也都展现出了令人振奋的前景。

以1000亩林下种植狼毒计算经济账:三年种植周期,干根亩产约100公斤,1000亩可产干根约100吨。提取率:狼毒甲素约0.8%、狼毒乙素约1.2%。按此计算可得甲素800公斤、乙素1200公斤。参考当前天然产物原料药市场定价(甲素约10万元/公斤、乙素约6万元/公斤),仅原料级产值即可达约1.52亿元。如果再往下游走,开发成制剂药品,那就是数十亿乃至百亿级的市场空间。

从”毒草”到”药王”,转变的钥匙叫做”现代生物科技”。

二、森林抗癌药物军团:从紫杉醇到桦木酸

天然来源生物医药最辉煌的篇章,非抗癌药物莫属。我们不妨先看看来自森林的”明星抗癌药军团”:

紫杉醇(Paclitaxel)——来自太平洋紫杉(Taxus brevifolia)的树皮。这是天然产物药物开发史上的里程碑,也是全球最成功的植物来源抗癌药。适应症涵盖卵巢癌、乳腺癌、非小细胞肺癌,全球年销售额峰值超过15亿美元(专利到期后仿制药时代仍然维持10亿+级别)。一个从树皮中发现的分子的故事,彻底改变了现代肿瘤治疗的版图。

喜树碱(Camptothecin)——来自中国特有的喜树(Camptotheca acuminata)。喜树碱及其半合成衍生物伊立替康(Irinotecan)和拓扑替康(Topotecan),是全球结直肠癌和小细胞肺癌治疗的基石药物。FOLFIRI方案(含伊立替康)至今仍是晚期结直肠癌的一线标准化疗方案。

长春碱/长春新碱(Vinblastine/Vincristine)——来自马达加斯加长春花(Catharanthus roseus)。这两个”小小的生物碱”深刻改变了儿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预后——从几乎100%的死亡率,到如今超过90%的治愈率。这是一朵小花拯救了无数孩子生命的故事。

鬼臼毒素(Podophyllotoxin)——来自鬼臼属植物(Podophyllum),其半合成衍生物依托泊苷(Etoposide)是小细胞肺癌、睾丸癌和淋巴瘤的常用化疗药物。

桦木酸(Betulinic Acid)——来自白桦树皮。这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星分子:它能选择性诱导黑色素瘤细胞凋亡,对正常细胞几乎无毒性。目前处于临床II期试验阶段,一旦获批,将是黑色素瘤治疗领域的一次革命。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数十年的科研攻关,都是数百亿的市场价值,都是数百万患者的生命希望。而这些——都来自森林。

图2|森林抗癌药物军团:从紫杉醇到桦木酸,每一种都是大自然40亿年进化的”秘密武器”

三、森林药妆:四大黄金赛道的万亿市场

如果说严肃医药(处方药)是森林价值的”金字塔尖”,那么药妆和护肤品就是森林价值最大化的”基座”。因为一个抗癌新药从发现到上市可能需要15年、耗资10亿美元以上——而一款森林来源的功效护肤品,从原料到产品可能只需要2-3年,且市场体量同样巨大。

我常说,护肤品行业本质上是三大赛道的竞赛:抗氧化(抗衰老)、美白淡斑、抗炎修复。而森林资源在这三条赛道上,都拥有不可替代的天然优势。

3.1 抗氧化:对抗时间的秘密武器

植物为什么富含抗氧化成分?答案在于光合作用本身。光合作用在产生能量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产生大量活性氧自由基(ROS)——这是”太阳能驱动”的副作用。为了对抗这种持续的氧化胁迫,植物进化出了极其强大的抗氧化防御系统。

碧萝芷(Pycnogenol)——来自法国海岸松树皮的提取物,主要活性成分是原花青素。它的ORAC值(氧自由基吸收能力)是维生素C的50倍、维生素E的20倍。同时还能抑制胶原酶和弹性蛋白酶(直接抗衰老)、改善皮肤微循环、提供UVB光保护。这个单一成分的年销售额已超过1亿美元,被雅诗兰黛、SkinCeuticals等顶级品牌争相使用。

白桦脂醇/桦木醇——从白桦树皮中提取的五环三萜类化合物,含量高达20-35%。它不仅能促进角质形成细胞迁移(加速伤口愈合)、抗炎、抗菌,还能降低黑色素含量(美白)并促进胶原蛋白合成。德国Symrise公司的SymUrban系列和默克公司Ronacare系列,都是基于桦木醇开发的高端护肤活性物。

白桦茸(Chaga)——寄生在桦树上的药用真菌,被称为”森林黑钻”。它的ORAC值在所有天然食物中排名前五,同时还具有卓越的酪氨酸酶抑制(美白)和皮肤屏障修复能力。法国-韩国品牌Erborian和俄罗斯Siberian Wellness都围绕白桦茸构建了完整的产品线。

3.2 美白淡斑:森林馈赠的”黄金美白”

美白成分的核心靶点是酪氨酸酶——黑色素合成途径的关键限速酶。森林来源的美白成分,往往具有”高效但温和”的天然优势,比化学合成的氢醌类成分安全性更高。

光甘草定(Glabridin)——来自光果甘草根,抑制酪氨酸酶的效果是氢醌的16倍,但几乎无细胞毒性。这是日韩高端美白产品的”黄金成分”,也是全球美白原料市场的”天花板”级产品。

鞣花酸(Ellagic Acid)——广泛存在于橡木/栎树皮和各种森林浆果(覆盆子、云莓、黑莓)中,兼具美白和光保护双重功效。

熊果苷(Arbutin)——天然存在于越橘/乌饭树叶和熊果叶中,是温和高效的酪氨酸酶竞争性抑制剂。

3.3 抗炎舒缓:森林精油的千年智慧

植物的芳香挥发油,在亿万年的进化中承担着多重角色:驱逐有害生物、吸引授粉媒介、抵御微生物感染。因此,绝大部分森林精油都是天然的抗炎、抗菌剂。

精油来源主要功效
茶树油互叶白千层叶抗菌、抗痘
松针油松针抗菌、清爽、收敛
冷杉油西伯利亚冷杉针叶舒缓、放松
雪松油雪松木镇静、收敛、控油
桉叶油桉树叶抗菌、清凉、提神
迷迭香油迷迭香叶促进循环、抗氧化

3.4 胶原蛋白再生:激活皮肤的”自愈力”

胶原蛋白市场目前的主流技术是”外源性补充”——通过细胞生物科技生产重组人胶原蛋白或动物来源胶原蛋白。但我们始终坚持一个理念:**内外兼修、内生外补才是最优解。**真正的皮肤年轻化,不应该是”往皮肤里打胶原蛋白”,而是”让皮肤自己重新学会制造胶原蛋白”。

胶原蛋白由皮肤中的成纤维细胞合成,而这些成纤维细胞非常脆弱——炎症环境、ROS富集、细胞微环境恶化都会导致它们凋亡或失活。因此,维持皮肤稳态(抗炎+抗氧化)是前提,然后才是用特定的活性成分去刺激成纤维细胞”复工”。

目前,来自森林的多种活性成分——灵芝三萜、云芝多糖、灯盏花素、白藜芦醇——都在实验层面展现了刺激胶原蛋白合成的潜力。这是森林原料在”严肃药妆”领域最值得深耕的方向之一。

图3|森林药妆四大核心赛道:抗氧化、美白淡斑、抗炎舒缓、胶原蛋白再生——每一个都是万亿级市场

四、森林来源医疗器械:天然材料的”黑科技”

如果说森林活性成分在”吃药”和”抹脸”领域的应用已经让人振奋,那么森林天然材料在医疗器械领域的”跨界打劫”则更令人兴奋。这可能是很多人此前从未关注过的赛道。

4.1 竹纤维骨骼替代材料

人体骨骼缺损的修复,长期以来依赖金属(钛合金、不锈钢)或生物陶瓷。但这些材料都有各自的致命缺陷:金属的弹性模量远高于人体骨骼,长期会产生”应力遮挡效应”导致周围骨质疏松;生物陶瓷则脆性大、可塑性差。

我们投资的研发团队正在探索的路径是:以天然竹炭纤维为基材,经矿化处理(羟基磷灰石涂层)后,开发可降解的类骨替代材料。竹纤维的优势在于:天然多孔结构(类似人体松质骨)、优异的生物相容性(植入后周围组织炎症反应极低)、降解速度可控(通过调整纤维密度和矿化程度,可匹配人体骨愈合的1-2年周期)、成本极低(仅为钛合金植入物的1/10)。

这项技术如果成功,应用于骨科(骨缺损填充、脊柱融合)、口腔科(牙槽骨增量)、心血管(可降解支架)等领域,将是一个千亿级的蓝海市场。

4.2 木质素纳米医用载体——“绿色抗癌导弹”

木质素是地球上储量第二丰富的天然高分子(仅次于纤维素),每年全球造纸和生物炼制行业产生约5000-7000万吨工业木质素副产品,其中绝大部分被当作低价值燃料烧掉。而这正是”垃圾变黄金”的绝佳机会。

木质素纳米粒子(Lignin Nanoparticles, LNPs)近年来在生物医学领域引起了巨大关注。它们具有:优异的细胞吞噬能力(癌细胞比正常细胞更”贪吃”纳米粒子)、丰富的表面官能团(可进行精准的化学修饰以靶向特定癌细胞)、完全可降解性(在体内最终分解为无毒的酚酸类代谢物)。

通过化学修饰,木质素纳米粒子可以装载化疗药物、siRNA或光敏剂,实现对癌细胞的”精准打击”。国际上已经有多个团队报道了木质素纳米载体在乳腺癌、肝癌动物模型中的显著治疗效果。这被称为”绿色抗癌导弹”——从造纸厂的废液里,找出治愈癌症的钥匙。

4.3 植物纤维素医用敷料

以松木、桉木、竹子为原料的再生纤维素纤维,通过特定的纺丝和织造工艺,可以制成具有天然抑菌功能的医用纱布和敷料。相比传统棉纱,植物纤维素敷料的优势在于:更低的生物负载(天然抑菌)、更好的透气性和吸液性、更柔软亲肤的触感。

欧洲Lohmann & Rauscher公司和国内振德医疗等企业,已经推出了基于天然纤维素的烧伤敷料和慢性溃疡护理产品,广泛应用于烧伤科、糖尿病足护理和术后创面管理。

4.4 天然抗菌医疗器械涂层

医疗器械相关感染(特别是导尿管相关尿路感染和中心静脉导管相关血流感染)是全球医疗系统面临的重大挑战。传统的抗生素涂层正在遭遇耐药菌的严重挑战。

而大自然早已提供了解决方案:茶树精油、丁香酚(来自丁香)、桉叶油、百里香酚等森林来源的天然抗菌成分,在医疗器械表面涂层中展现出了优异且广谱的抗菌、抗生物膜活性。临床试验显示,茶树油涂层的导尿管可将感染率降低70%以上。

这些天然抗菌涂层在植入式器械、手术缝合线、人工关节、牙种植体等领域的应用前景极为广阔——而且绕开了抗生素耐药性这个日益严峻的全球公共卫生危机。

图4|森林天然材料在医疗器械领域的黑科技——从骨骼替代到智能递药载体

五、百万亿级再生医学赛道:森林资源的终极舞台

如前所述,森林中蕴藏着守护人类健康的灵丹妙药。而在所有医药赛道中,再生医学——修复、替换、再生人体受损组织和器官——无疑是规模最大、想象空间最广阔的领域。

5.1 逆转糖尿病:从白桦树到线粒体重生

我们正在参与推进的一个前沿项目,堪称森林原料在再生医学领域应用的典范。

从白桦树木屑中提取五环三萜类化合物(主要为桦木醇和桦木酸),经过精密的有机化学修饰和结构优化,合成出一种代号为ISRIB-A1的新型小分子。这种分子的作用靶点是线粒体——细胞的”能量工厂”。它能够重新激活因长期高糖环境而”休眠”的胰岛β细胞线粒体功能,使其恢复胰岛素分泌能力。

在糖尿病小鼠模型中,经过8周ISRIB-A1治疗,血糖水平恢复正常且维持超过6个月——这在小鼠的生命周期中相当于”功能性治愈”。如果这个新药能在人体临床试验中复制这一效果,它将彻底改变全球5亿糖尿病患者的命运。单品市场空间:万亿级别。

5.2 结节类疾病:森林选手的天然舞台

甲状腺结节、肺结节、乳腺结节——这些在现代人群中越来越普遍的”体检发现”,构成了另一个万亿级的大市场。当前的主流方案是”定期随访观察”,等到结节长到一定大小或有恶变倾向才进行手术切除。患者在这个过程中承受着巨大的心理焦虑。

森林来源的多种天然产物——如灵芝三萜、姜黄素(虽然来自草本,但可在林下大规模种植)、雷公藤甲素——都在体外和动物实验中展现出诱导结节细胞凋亡、抑制异常增殖的潜力。这是一个高度契合”森林药库”定位的赛道:温和、持续、从根源调控,而非简单粗暴的”切除”。

5.3 神经退行性疾病:森林能否逆转”遗忘”?

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这些神经退行性疾病是老龄化社会面临的最大医疗挑战之一。过去二十年间,全球投入了超过数千亿美元研发阿尔茨海默病药物,但迄今为止几乎全部失败。

转机可能来自森林。银杏内酯B已经在缺血性脑卒中治疗中证明了天然萜类化合物的神经保护作用。而更令人兴奋的是,近年来的研究发现:某些森林真菌(如猴头菇)中的多糖和萜类化合物能够促进神经生长因子(NGF)的合成,诱导受损神经元的修复和再生。亚马逊雨林中的某些藤本植物提取物,在阿尔茨海默病小鼠模型中展现了逆转认知衰退的能力。

神经退行性疾病是一个百亿乃至千亿级的市场。谁先找到来自森林的”记忆钥匙”,谁就将拥有这个市场的定义权。

图5|天然来源生物科技未来蓝图:六大方向——每一个都是万亿级赛道,AI+合成生物学+基因编辑融合驱动

六、天然来源生物科技的未来蓝图

站在2025年回望,人类对森林药用价值的开发还处于极其初级的阶段。我们分离鉴定了20万种天然产物——但这可能只占森林化学多样性的不到10%。我们系统研究过生物活性的天然产物——可能只有其中的5%。我们真正开发成上市药物的——不过几十种。

但技术拐点已经到来。AI、合成生物学、基因编辑、单细胞组学——这些颠覆性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打开森林药库的大门。

6.1 AI驱动的天然产物发现

传统天然产物药物发现流程是:采集样本→粗提→活性筛选→分离纯化→结构鉴定→药理验证。这是典型的”大海捞针”式工作,一个团队一年能筛选几百种提取物就很不错了。

AI正在彻底改变这个范式。深度学习模型可以通过分析天然产物的质谱/核磁共振数据,在几分钟内预测出数千种未知化合物的可能结构。更令人激动的是”虚拟筛选”——将森林天然产物数据库(天然产物虚拟库)与疾病靶点蛋白的三维结构进行大规模分子对接模拟,筛选出可能具有活性的候选分子。一台搭载GPU的工作站一天可以完成过去一个药物化学家一辈子的筛选工作。

未来,当我们走进一片未知的森林,无人机搭载的高光谱相机先扫描一遍林冠层的化学信号,便携式质谱仪实时分析土壤微生物代谢物,AI在云端即时比对全球天然产物数据库——几分钟内,我们就能知道这片森林里藏着哪些潜在的”药王”分子。

6.2 合成生物学:让森林在发酵罐里生长

很多森林来源的高价值活性成分面临一个共同的瓶颈:天然含量极低,提取成本高得离谱。紫杉醇在太平洋紫杉树皮中的含量仅为0.01-0.03%——治疗一个卵巢癌患者需要砍伐3-6棵百年紫杉。

合成生物学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将植物中负责合成目标分子的基因”搬”到微生物(酵母或大肠杆菌)中,在工业发酵罐里大规模”酿造”这些珍贵的化合物。**全球紫杉醇供应目前已有超过50%来自植物细胞培养或半合成路线。喜树碱、长春碱、青蒿素——越来越多的天然药物正在被”去森林化”生产。

这听起来似乎与我们”保护森林”的理念矛盾,但恰恰相反:合成生物学替代的是”从野生森林中掠夺式采集”的旧模式,从而将森林从”原料产地”的角色中解放出来,回归其生态和基因库的本源价值。森林不再是被砍伐的对象,而是被读取的”基因图书馆”和被保护的”化学知识库”。

6.3 植物干细胞培养:不砍树也能”收获”紫杉醇

比合成生物学更进一步的是植物干细胞培养技术。通过在实验室中培养紫杉的干细胞(而不是整棵树),可以直接诱导这些干细胞大量分泌紫杉醇前体。一个1000升的生物反应器中培养的干细胞,其紫杉醇产量相当于数千棵百年紫杉。

这项技术的意义不仅在于”不砍树”,更在于它开启了”细胞农业”的新纪元——未来,任何森林植物的任何活性成分,都可以在实验室中通过干细胞培养来大规模生产。森林最终将成为纯粹的”基因蓝图提供商”。

6.4 个性化森林药物

精准医疗的时代正在到来。未来,你的基因组序列、代谢组特征、肠道微生物组成——所有这些数据将被整合分析,然后AI从”森林天然产物库”中为你精准匹配最适合你的活性分子组合。

这不再是科幻。已经有初创公司在尝试:通过对个体的基因组进行测序,分析哪些代谢通路存在缺陷或异常,然后从天然产物数据库中检索能够调控这些通路的小分子。你需要的可能是一片特定的树叶中的某种黄酮,加上某种森林真菌的多糖——组合起来,就是专属于你的”个性化森林药物”。

6.5 森林微生物组:看不见的药库

当我们谈论”森林药物”时,大多数人想到的是树木和草本——看得见的植物。但森林中真正化学多样性的主体,可能在地下。一克森林土壤中含有数万种微生物,其中大多数是人类从未培养、从未研究的”暗物质物种”。这些微生物在亿万年的生存竞争中,进化出了极其复杂且高效的化学武器——抗生素、免疫调节剂、酶抑制剂。

科学家估计,目前临床使用的抗生素中约70%来源于土壤微生物(主要是链霉菌属),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全球范围内的”土壤微生物组药物发现计划”正在各大药企和研究机构中如火如荼地展开。森林的土壤,可能是人类对抗超级细菌的最后堡垒。

结语:与森林共生,守护人类健康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提到的那个画面——《阿凡达》中的生命之树。

在潘多拉星球上,纳美人与森林之间存在着一种我们现代人类已经几乎遗忘的连接:他们懂得倾听森林的声音,理解森林的语言,与森林中的每一个生命体交换信息和能量。当他们受伤时,森林知道如何治愈他们;当他们困惑时,森林知道如何指引他们。

这听起来像是科幻,但它是我们祖先的日常。我们的灵长类祖先在数百万年里,就是这样与森林共生的——它们知道哪种树叶可以止血,哪种树皮可以退烧,哪种真菌可以解毒。这些”知识”不是写在书本上的,而是通过基因、通过行为、通过文化代代相传的。

现代文明让我们走出了森林,但也让我们忘记了如何”读”森林。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用21世纪的科技——AI、基因组学、合成生物学、代谢组学——重新学会”读”森林的语言,重新建立那种失落的连接。

“我们不是森林的主人,我们是森林的孩子。森林孕育了我们的生命,也必将继续守护我们的健康。”

从紫杉醇到桦木酸,从碧萝芷到光甘草定,从竹纤维骨骼到木质素纳米载体——每当我们用现代科技打开森林药库的一扇门,都会发现里面藏着的,不只是几个有用的分子,而是一个完整的、精妙的、进化了40亿年的生命智慧体系。

森林的每一个叶片、每一块树皮、每一寸根系、每一捧土壤,都可能是下一款百亿药物的起点。我们需要的,只是谦卑地回到森林中去,用最前沿的科技去”阅读”最古老的生命图书馆。

7月1日,我们将在湖南长沙正式推出联合世界顶级科研和临床医疗机构共同打造的”天然来源生物医药CRO平台”,致力于将森林资源向具有极高价值的生物医药进行系统化、规模化转化。欢迎有志于此的林业开发者和生物医药从业者共同参与。

与森林共生,守护人类健康。

—— 林深栩栩 · 许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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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栩栩 · 森林资源高值转化系列 —

本文为产业与技术展望,不构成投资建议或医疗建议。文中测算数字为作者基于公开统计口径的自行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