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永续经营之我的思考

────────────────────────────────────

FOREST ETERNAL

────────────────────────────────────

F06 森林永续经营之我的思考——在开发中保护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深层次实践

作者：许立 | 公众号：林深栩栩 | 2026年7月（深度重写版）

────────────────────────────────────

引子：为什么要重写这一篇

原先的F06，我用了一个“一二三四五”的框架来概括森林永续经营的思路，谈了产权制度、联农带农、科技赋能这些核心议题。但写完后回头看，我觉得这篇文章还是太浅了——它只是提出了一个框架，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森林需要“经营”而不是“保护”？为什么采伐不是破坏而是更新？为什么“可持续经营”和“永续经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些问题，涉及到森林经营学最核心的学理和范式，值得我们用一个更深、更专业的角度来阐述。

所以这篇文章，是对F06的深度重写。我们会从中国的森林可持续经营规程和科学范式出发，阐述采伐限额设计的原理，“老中青”年龄结构的构建逻辑，以及如何用AI读懂森林、与森林对话，从而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与森林一起永续成长”。

“保护森林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圈起来，而是让它活起来。”

一、两种保护观的较量：消极封育 vs 积极经营

在中国林业领域，长久以来存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保护”就是“不让碰”。这个思维有历史合理性——1998年大洪灾后，国家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大规模禁伐限伐，这在当时确实是正确的。但问题在于，二十多年过去了，很多人仍然把“保护”等同于“封育”，认为森林只要不管它就是最好的保护。

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森林不是博物馆里的藏品，它是一个活的生命体。而活的生命体，都需要“新陈代谢”。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东北长白山的红松林，如果一味保护、从不采伐，会发生什么？首先，林分密度过大。红松是喜光树种，太密了会相互遮阳，导致每一棵都长不好。其次，病虫害风险急剧上升。过密的林分形成高湿封闭环境，松皮小蠹虫、松材线虫等虫害在这种环境下爆发式蔓延。第三，火灾风险。过密林分中的枯立木、落枝堆积，形成“梯形燃料”，一旦遇火，树冠火可以瞬间转为灾难性的地表火。

这些不是理论推测。2020年四川凉山州“3·30”森林火灾灾后调查显示，火灾严重的区域，恰恰是长期禁伐导致林分过密、燃物载量超标的区域。据国家林草局数据，我国天然林单位面积蓄积量已达8.55立方米/亩，低于世界平均水平11.0立方米/亩，其中林分过密、材积生长缓慢是重要原因。

相反，在北欧——瑞典、芬兰、挪威这些森林经营最先进的国家——你会看到一个“反常理”的现象：他们每年在大规模采伐，但森林面积和蓄积量却在不断增长。瑞典的森林面积从1920年的约1700万公顷增长到如今的2800万公顷，蓄积量同步增长了超过80%。芬兰每年采伐约6500万立方米，但它的森林年生长量约8000万立方米——采伐量始终低于增长量，“越伐越多”。

“森林不是一座静止的博物馆，而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需要更新的生命体。”

二、森林可持续经营的国家规程与科学范式

2.1 中国的森林经营方案制度

中国的森林可持续经营，有一套完整的国家规程体系。核心是《森林经营方案》制度——每一个森林经营单位，都必须编制和实施森林经营方案，这是法律硬性要求。

这套体系包括多个国家标准：

GB/T 15776-2023《造林技术规程》——规定了从立地分类、树种选择、造林密度到抚育间伐的全流程技术规范。

GB/T 26424-2010《森林经营方案编制与实施规范》——确定了“森林经营主题分类”，将森林划分为生态公益林、商品林、兼用林三大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经营目标和经营措施。

LY/T 1646-2005《森林采伐作业规程》——规定了采伐方式（皆伐/渐伐/择伐/抚育间伐）、采伐强度、采伐间隔期等关键参数。

GB/T 38590-2020《森林可持续经营指南》——最新的国家标准，系统性地定义了可持续经营的原则、指标、评价方法和管理要求。

在国际层面，我国是“蒙特利尔进程”（Montréal Process）的签署国之一，该进程定义了温带和寒温带森林可持续经营的7大维度、54项指标，涵盖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系统生产力、土壤与水资源保护、全球碳循环、社会经济效益等多个方面。

2.2 法正林理论：森林经营学的基石

要理解森林可持续经营的学理，就不能不提“法正林”（Normal Forest）理论。这是18世纪末德国林学家洪德斯哈根（Hundeshagen）提出的经典理论，被誉为“森林经营学的牛顿力学”。

法正林的核心思想非常简单：一个理想状态的“永续利用”森林，应当同时拥有从幼龄林、中龄林、近熟林、成熟林到过熟林的全部年龄阶段，且各年龄阶段的面积比例均衡。这样，每年都有一批树木达到采伐年龄，每年都可以采伐相同数量的木材，而且不会破坏森林的整体结构。

这就像一个“老中青”结合的人口结构——每年都有人退休，每年都有人入职，从宏观上看，人口的年龄结构始终稳定，社会就能健康运行。森林亦然。一片全是过熟林的森林，就像一个全是老年人的社会——高龄树木的生长速度下降、病虫害敏感性上升、生态服务功能衰退。而一片全是幼龄林的森林呢？它还没有开始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法正林理论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道理：森林经营的目标，不是“让每一棵树都活到老”，而是“让每一个年龄的树都有”。这个认知转变，至关重要。

图1｜法正林：五级年龄结构均衡的理想森林——每年采伐成熟林，每年新造幼龄林，永续循环

“让每一个年龄的树都有，比让每一棵树都活到老，更重要。”

三、采伐限额的科学设计：从“掐指算”到“法正林”

3.1 采伐限额的核心原理

我国实行森林采伐限额管理制度，很多人理解为“国家不让我伐”，这又是一个误解。采伐限额的设计，其实是一套精密的科学计算体系，核心逻辑如下：

第一步：确定主力树种的“主伐年龄”（轮伐期）。不同树种的生长速度不同，成熟年龄也不同。以云南思茅松为例，其主伐年龄约为25年；东北红松主伐年龄约80年；华南桉树速生丰产林主伐年龄可短至7年。这个“主伐年龄”，就是计算采伐限额的“分母”。

第二步：计算每年“理论采伐量”。公式非常简单：年采伐量 = 林分总面积 ÷ 主伐年龄 × 单位亩产量。举例说明：假设你经营10万亩思茅松林，主伐年龄为25年，那么每年理论上可以采伐的面积就是10万亩 ÷ 25年 = 4000亩，即每年不超过总面积的4%。其中还要考虑抚育间伐的中期产出，以及不同立地条件下的单位亩产量差异。

第三步：加入“年龄结构调整系数”。如果当前林分中成过熟林占比过高，说明历史上采伐不足，那么当前年度的采伐限额就要适当放宽，加快更新节奏；反之，如果幼中龄林占比过高，说明历史上采伐过度或新造林太多，那么当前年度的采伐限额就要适当压缩，给年轻林分成长时间。

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目标不是“限制采伐”，而是“让采伐可持续”。通过科学设计采伐节奏，若干年后，这片森林将形成一个“幼龄林-中龄林-近成熟林-成熟林-过熟林”五级年龄结构均衡的法正林。此时，每年都有稳定的采伐收入，但森林的整体结构始终保持健康。

3.2 一个实例：10万亩思茅松林的采伐限额推演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数字模型来演示这个过程：

图2｜采伐限额设计原理：总面积除以轮伐期等于年采伐面积，加入年龄结构调整系数

表：10万亩思茅松法正林的理想年龄结构及经营措施

年龄阶段	林龄(年)	面积(万亩)	占比	亩蓄积(m³)	总蓄积(万m³)	经营措施
幼龄林	1-5	2.0	20%	2-15	4-30	补植·除草·施肥
中龄林	6-12	2.0	20%	15-45	30-90	首次间伐·密度调控
近成熟林	13-18	2.0	20%	45-75	90-150	二次间伐·目标树选择
成熟林	19-25	2.0	20%	75-105	150-210	主伐利用·保留母树
过熟林	26-30	1.5	15%	105-120	158-180	渐伐更新·人工促进
合计	—	9.5	95%	—	432-660	预留5%生态缓冲带

按照这个年龄结构，每年主伐采伐的成熟林面积约为10万亩 ÷ 25年 = 4000亩/年，产出木材约4000亩 × 105m³/亩 = 42万立方米，按当前思茅松木材价格约900元/m³计算，年木材收入约3.78亿元。同时，每年的抚育间伐还会产出部分中小径材，可用于纸浆材、人造板等工业原料，进一步增加收益。

关键在于：这个采伐量不会破坏森林的整体结构。因为每年同时有2万亩幼龄林在生长，有2万亩中龄林在变壮，有2万亩近成熟林在积攒——采伐掉的4000亩只是“轮换”了而已。从宏观上看，森林的蓄积量不会下降，反而会因为幼中龄林的快速生长而保持正增长。这就是法正林的魔力：“越采越多”的秘密，在于采伐的同时，有更多的年轻树木在快速生长。

“采伐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生长的开始。”

四、森林的“压力生长”智慧：从树木到人生

4.1 森林需要“干扰”

我经常和团队的林学专家讨论一个问题：森林是不是越“舒适”越好？答案是否定的。大自然的智慧告诉我们，适度的“胁迫”反而能激活森林的生命力。

从生态学角度看，“中度干扰假说”（Intermediate Disturbance Hypothesis）是现代生态学的基石理论之一。它的核心观点是：适度的干扰（如林火、风倒、洪水、采伐等）可以显著提高生物多样性；而完全没有干扰或者干扰太频繁，都会导致多样性下降。

举一个生动的例子：长白山的红松林，如果数百年没有火灾或采伐，林下将形成厚厚的松针层，红松种子无法接触土壤层，自然更新完全停止。而一场适度的低强度林火，可以清除地表的松针和杂草，暴露出矿质土壤，红松种子发芽率大幅提高。同时，火后新生的阔叶植物会吸引大量草食动物，进而吸引猛禽和猛禽的捕食者……整个食物网被“重启”了。

这就是为什么北美的火依赖型生态系统（如巨杉林、长叶松林）在长期抑制火灾后反而衰退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国大兴安岭的“火灾降低后森林健康反而下降”现象引发了学术界对“有控制的计划烧除”的讨论。

4.2 动植物的“压力训练”

植物与动物之间的关系，远比“一个吃、一个被吃”复杂得多。适度的“相互胁迫”反而促成了共同进化。

以非洲萨瓦希大草原为例。金合欢树为了防御长颈鹿的取食，进化出了一套精妙的信息传递系统：当某棵树被大规模取食时，它会释放乙烯气体，这种“警报信号”随风飘散，周围的金合欢树接收到后会迅速在叶片中积累单宁酸（可导致食草动物肝脏损伤），让叶子变得难吃。而长颈鹿呢？它们会逆风而行，去找那些还没有收到“警报”的金合欢树。这是一场持续了数百万年的“军备竞赛”，而正是这种胁迫，让金合欢树进化出了更复杂的化学防御体系，也让长颈鹿进化出了更敏锐的寻找策略。

这给我们的启示是：森林经营不应该追求“零干扰”。适度的采伐、间伐、林下种养殖，就是模拟大自然的“中度干扰”——它们不会毁灭森林，反而会让森林更健康、更有韧性。

“适度的胁迫，是生命力的源泉。人如此，树亦如此。”

五、“可持续经营”与“永续经营”：一字之差的哲学差异

在中文语境中，“可持续”（Sustainable）和“永续”（Perpetual/Continuous）经常被混用，但它们在林学上有着严格的区分。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它决定了我们对待森林的基本态度。

5.1 “可持续经营”的科学内涵

森林可持续经营（Sustainable Forest Management, SFM）的国际定义，是1993年赫尔辛基“欧洲森林保护部长级会议”确定的：“以一种方式和速度管理和利用森林和林地，保持其生物多样性、生产力、更新能力、生活力，以及在当地、国家和全球层面上发挥相关生态、经济和社会功能的潜力，且不对其他生态系统造成损害。”

这个定义强调的是“维持”——维持生产力、维持更新能力、维持生态功能。它的核心目标是“不退化”。换句话说，可持续经营是一个“守成”性的概念——它要求你不要比现在差。

但“守成”是不够的。森林不是静止的，它在增长、在演化、在与气候互动。如果我们只满足于“不退化”，就像一个人只满足于“不倒退”——你确实没有变差，但你也错过了变得更好的机会。

5.2 “永续经营”的超越意义

“永续经营”（Perpetual Forest Management / Continuous Cover Forestry）是一个更高级的概念。它的目标不是“维持现状”，而是“与森林共同进化”。

具体来说，永续经营包含了以下几个“可持续经营”未必强调的维度：

第一，“时间深度”的差异。可持续经营通常以一个经营周期（10-30年）为时间尺度来评估；而永续经营要求我们以“代际公平”的视角来思考——我们这一代人的经营决策，要对下一代、下下一代人负责。如果你现在做的事情，会在50年后让这片森林的生态功能更强大、生物多样性更丰富、经济价值更高，那你就是在做永续经营。

第二，“系统复杂度”的差异。可持续经营往往关注“维持”主要树种的蓄积量；永续经营要求我们关注整个生态系统的健康——包括林下植被、土壤微生物、昆虫多样性、鸟类栖息地、大型哺乳动物迁徙通道等。一个看似“无用”的老树洞穴，可能是七八种动物的家。永续经营考量的是这个层面的健康。

第三，“主体关系”的差异。可持续经营中，人是森林的“管理者”；永续经营中，人是森林的“共生伙伴”。你不是站在森林之外来“管理”它，而是身处森林之中来“参与”它的生命进程。

“可持续经营是不破坏，永续经营是共同进化。”

六、AI：读懂森林，才能与森林永续共生

永续经营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不是资金，不是技术，而是“读懂”。我们人类对森林的理解太有限了。我们能看到树干的直径、树高、冠幅，但我们看不到地下的菌根网络在如何传递信息，我们听不懂植物释放的挥发性有机物在说什么，我们感受不到土壤微生物群落的日夜律动。

如果读不懂，就无法真正“对话”；无法对话，就无法共生。

6.1 植物的“情绪”：它们在说什么？

现代植物神经生物学已经揭示：植物虽然没有神经系统，但它们拥有复杂的信息感知和传递系统。

当一棵树遭受干旱时，它的根系会释放化学信号，通过土壤中的菌根网络传递给邻居树木，提醒它们“减少蒸腾、保存水分”。这个“树际互联网”（Wood Wide Web）被科学家发现后，彻底改变了我们对森林的理解——森林不是一群孤立的树，而是一个巨大的、互联的超级生命体。

当一片林子被虫子大规模取食时，受损的树木会释放挥发性有机物（VOCs），这些气体不仅可以警告周围同类，还能“呼唤”害虫的天敌——寄生蜂、捕食性鸟类等。这就是植物的“求救信号”（SOS signal）。近年的研究甚至发现，一些植物在被触碰时会产生电信号变化，类似于动物神经元的动作电位——这被称为“植物神经生物学”（Plant Neurobiology）的新兴学科。

6.2 AI如何帮我们“读懂”森林

图4｜AI搭建人类与森林的”理解和对话”通道：从传感器数据到经营者决策的三层架构

这些植物信号太复杂了，人类的感官无法直接解读。但AI可以。这就是我们投资陆兮科技类脑大模型的重要原因之一：用AI搭建人类与植物、与森林之间的“理解和对话的通道”。

具体来说，AI在“读懂森林”方面可以做到以下几件事：

第一，植物信号解码。通过在林区布设传感器网络，实时采集VOCs释放谱、叶绿素荧光、树干电信号、土壤水分电导率等多维数据。AI模型将这些“植物语言”翻译为人类可以理解的信息：“这片林子正在经历轻度干旱胁迫”——“这是虫害爆发前的早期预警信号”——“这片林分的菌根网络活跃度正在下降，土壤健康可能有问题”。

第二，动物行为解析。林中的动物是森林健康的“指示器”。通过声纹传感器、红外相机和AI视觉识别，我们可以实时监测林区动物的种类、数量、活动范围、迁徙模式。当某种指示性物种（如中国保护动物东北虎、漠猫、金丝猴）的活动范围突然缩小或迁移，这就是森林生态系统出现问题的重要预警。

第三，生态系统数字孪生。将整个森林生态系统——树木、植被、动物、微生物、土壤、水文、气候——全部建模在数字空间中，形成“数字孪生森林”（Digital Twin Forest）。在这个虚拟森林中，我们可以模拟不同经营措施的长期后果：“如果我对这个区域实施30%强度的抚育间伐，10年后这里的鸟类多样性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今年不采伐这片过熟林，明年松材线虫爆发的概率有多大？”——AI可以给出量化的预测。

6.3 从“经营森林”到“对话森林”

这些技术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人更精确地“控制”森林，而是让人更深刻地“理解”森林。当我们能够听懂森林的“话”——它的欢乐、它的焦虑、它的预警——我们才能从“管理者”变成“共生伙伴”。

这就像一个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如果你听不懂孩子的哭声代表什么（饿了？困了？生病了？），你就无法真正养育他。但当你能读懂他的每一个信号，你就不只是在“养”他，而是在“陪他成长”。森林亦然。

“读懂森林，才能陪森林一起永续成长。”

七、森林资源如何支撑人类社会与经济

我们之所以要经营森林，不仅是因为森林需要我们，更是因为我们需要森林。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森林只有对人类“有用”，才能得到真正的保护。

7.1 森林的四大生态系统服务

联合国千年生态系统评估（Millen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 2005）将森林生态系统服务分为四大类：

第一，供给服务（Provisioning Services）：木材、纤维、燃料、食物、淡水、药用植物、基因资源等。全球约16亿人直接依赖森林获取食物、药物和燃料。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全球约80%的人口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传统植物药物，而这些药用植物的主要来源就是森林生态系统。

第二，调节服务（Regulating Services）：气候调节、水源涵养、水质净化、洪水调蓄、土壤保持、授粉、病虫害自然控制。仅“水源涵养”一项，我国森林生态系统每年涵养水源量约5807亿立方米，相当于全国水资源总量的15%。这些“看不见”的服务，如果要用工程手段替代，代价将是天文数字。

第三，支持服务（Supporting Services）：土壤形成、光合作用、养分循环、水循环。这些是支撑所有其他生态系统服务的“底层服务”。

第四，文化服务（Cultural Services）：美学与精神价值、休闲旅游、科学研究、环境教育。森林康养已成为我国新兴的产业增长点，2023年森林旅游康养人数达25亿人次。

7.2 “保护-开发-保护”的正向循环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经济学逻辑，值得我们深思：森林只有对人类“有价值”，人类才会“主动保护”它。

看看国内外的反面案例。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区，当地农民为什么要烧荒开垦？因为森林对他们“没有经济价值”——不能换钱，不能换粮食，不能换孩子的学费。而在中国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后，部分林区的非法盗伐不降反升，原因同样是林农的生计问题未解决。

相反，在福建武平，当地林农通过发展林下经济（竹药、蜂蜜、林下鸡）和森林旅游，从森林中获得了稳定的收入，他们就自发地成为了森林的守护者。因为现在，每一棵树都和他的钱包有关系。

这就是“保护-开发-保护”的正向循环：通过科学的开发利用，让森林产生经济价值；经济价值为保护提供资金和动力；保护又反过来维持开发的可持续性。这个循环一旦建立，就不再需要外部的“监管”和“补贴”——市场力量会自发地驱动这个过程。

图3｜“保护—开发—保护”正向循环：森林有价值则主动保护，可持续开发创造更大价值

“让森林有价值，是保护森林最好的方式。”

八、从可持续经营到永续经营：我的进阶思考

在上述基础上，我想提出一个更为进阶的思考框架——“森林永续经营五阶模型”，为那些希望从可持续经营迈向永续经营的经营者提供一个参考路径。

8.1 永续经营的五个阶梯

第一阶段：资源利用阶段。目标是实现森林资源的科学利用，确保采伐量不超过生长量。这是基础，也是当前我国大多数林区正在做的事。

第二阶段：生态优化阶段。在保证资源产出的同时，主动优化林分结构、提升生物多样性、改善土壤健康。采用“目标树经营体系”，不是“能伐哪棵伐哪棵”，而是“哪棵最有前途留哪棵”。

第三阶段：价值发现阶段。不仅采伐木材，还要深度挖掘林下经济、森林康养、碳汇交易、生物医药等多元价值。这就是我们在前几篇文章中反复强调的“五大业态”和“立体多重收益”。

第四阶段：社区共建阶段。森林不仅是经营者的资产，也是周边社区的家园。通过联农带农机制、社区共管模式，让林农与经营者形成利益共同体，从而解决“监督成本”问题——几亿林农就是几亿个守护者，他们的眼睛比任何卫星都更及时、更有效。

第五阶段：代际公平阶段。这是永续经营的最高境界。我们这一代人的经营决策，不仅要对当下的股东和林农负责，还要对未来的子孙后代负责。具体而言，就是要确保：50年后，这片森林的蓄积量、生物多样性、生态服务功能都不低于今天。100年后，这片森林仍然是一个“幼中成熟过”五龄俱全的法正林。

8.2 全球森林文明的愿景

如果把视野拉到全球层面，我想提出一个更宏大的设想：“全球森林文明”。

这个设想的核心理念是：当每一个国家、每一个社区、每一个人都意识到“森林是我们的共同财富，而不是别人的负担”时，森林保护就会从“道德要求”变成“利益驱动”。这和我F10中提出的“森林币”体系是一脉相承的：森林币的本质，就是让森林的生态价值可以被金融体系定价、可以被全球投资者认购、可以进入每一个人的资产配置。这样，“保护森林”就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理性的投资行为。

“森林文明的本质，是让每一个人都意识到：我在森林之中，森林在我之中。”

结语：与森林一起，永续成长

写到这里，我想用一个故事来结束这篇文章。

在芬兰，有一种传统，叫做“爷爷的树”（Grandfather’s Tree）。当一个孩子出生时，家人会在自己的森林里种下一片树，这片树将在这个孩子长大、成年、老去的过程中一直生长，最终在他的孙子或曾孙的时代达到成熟。这片树，叫做“孙子的财富”。

这就是森林永续经营的精神内核：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子孙后代种下一片“孙子的财富”。而这种“种”，不是被动的“保护”，而是主动的“经营”——通过科学的采伐更新、精心的林分调控、智能的生态监测，让森林始终保持“青春活力”。

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后人留下一座“封闭的博物馆”，而是留下一个“开放的、活着的、呼吸着的”森林生命体。

因为我们深知：真正的保护，不是让森林永远停在某一刻，而是让它永远在生长。真正的守护，不是站在森林之外，而是走进森林之中。真正的永续，不是静止的“保存”，而是动态的“共生”。

与森林一起，永续成长。

────────────────────────────────────

下一篇预告：F07 利用政策性金融撬动林业循环投资经营——看似不盈利，其实可以盈利丰厚

────────────────────────────────────

— 林深栩栩 · 森林永续经营系列 —